從鄉間麻雀說起

春節期間在高速公路一處休息站小歇片刻，因為起得很早，睡意濃濃，眼皮依然厚重，有些還沒甦醒的感覺。買了一杯咖啡，端到外面休息區坐下小歇。天空湛藍，小葉欖仁勃發嫩葉，生命湧動在一片翠綠中。突然面前空地飛下來兩隻麻雀。嘰嘰喳喳啄食地上的食物，好像是不知何時誰撒下一把飼料。頓時景象熱鬧了起來。麻雀很小體態輕盈，翩然蒞臨，讓人眼睛一亮，我啜飲了兩口咖啡，整個精神為之一振。啊！別小看兩隻麻雀，他們讓毫無生氣的水泥地有了色彩，充滿韻律。

居家附近插秧後，水田一片綠油油。一個黃昏我信步閒走運動，忽然發現大約有百來隻麻雀群聚水田旁田埂沙堆中洗沙澡，聲勢浩大，熱鬧非凡，儼然是個大型聚會。一般說來平常都只是數隻就很聒噪了，如此盛大陣仗並不多見。沒錯，距離約百公尺處有一片木麻黃林，還有幾間傾圮無人居住的古厝，那兒是牠們的棲息地。聽說屋簷下四處築巢，還充當孵育下一代的巢穴，因為無人居住，少了干擾，薪火傳承，族群興旺到讓人咋舌。水田旁農夫也開闢了菜園，二月時茼蒿花開如小向日葵，除了蜜蜂蝴蝶以外，這菜園也是麻雀的遊樂場，他們的出現無意間為你彩排一齣戲曲，唱腔音韻十足。

不期然你在眾聲喧嘩中發現一隻已然斷氣，肢體僵硬靜靜躺在沙堆旁。是生病還是意外，我無從得知，但顯然牠的離開並不影響族群的歡樂互動。內心驟然有些悽惻。是誰說的：「當你歡笑時，全世界陪你一起笑。當你哭泣時，你得自己躲在門後哭泣。」說的是人性中可以共享樂不能同甘苦的特質。是嗎？麻雀族群也一樣？一個獨居老太太感嘆說母親節時，幾個在外的子女沒有一個打一通電話問候。她從清晨枯等到深夜，內心不是辛酸兩字所能形容。聊著聊著我提及孩子成家立業，各有天地，各忙各的，如果有心，不只是一通電話，說不定還會回家探望，如果不寄予厚望，先有心理準備，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。何況過節容易過日子難，節日才一天光景，日子不也這般走過來了？老太太笑了說，是啊，是內心的執著害了自己。其實孩子們也不是不聞不問，去年夏天天氣酷熱還幫忙裝冷氣，讓她在客廳看電視或臥室休息都有冷氣吹了。這就是了。多體恤就少遺憾，能善解就心生歡喜，不是嗎？放下怨懟，連屋簷被麻雀築巢甚至還要清理鳥屎都甘之如飴，不再抱怨連連了。

有句成語說「燕雀焉知鴻鵠之志」，語出史記，說的是燕子、黃雀這些小鳥怎麼能知道飛翔高空的鴻雁的志向呢。現實生活中，一般人過得渾渾噩噩，根本無法理解志向遠大者的抱負，而有些目光如豆的人甚至還經常嘲笑志向遠大者。也許燕雀的志向只求有蟲子果腹，屋簷下築巢不受風吹雨打，當然不可能高空展翅俯瞰大地，胸懷大志。只能說天外有天，不同鳥類，當然境界也殊異，那也是為什麼鴻雁非燕雀，說穿了不也就是各自擁有一片天，不是嗎？※
2016/10/1 更生日報